K_Alfa
雷安/酒茨/杂七杂八的各种cp

是Alfa不是太太
没文笔,没效率,没坑品
极度厌恶催更,催更则没文

【我的一切文严禁转载,不管是在lof还是在别处】

开学淡圈,小窗不回

瓶颈期。
 
 

【酒茨】青鸟

*酒茨正剧向,1w7一发完HE

*捏造历史有,大江山退治剧情有,茨木失忆有

*中间有文艺车,用文字都不会被和谐那种

*我尽量没有在OOC了




题记


楚辞曰, 三鸟飞以自南兮,览其志而欲北。愿寄言于三鸟兮,去飘疾而不可得。


情不为因果,缘注定生死。


他用他的魂魄化作让那青鸾落脚的古树,任它不落不亡。


便是轮回,也只愿换它涅槃矣。






许是嫌白雪皑皑的光景太过凄苍,晨间远处天际那道灰压压的边白里,歪歪斜斜飞来一只青蓝色的雀鸟。白发的大妖坐在一棵枫树的枝桠上,微微眯了眼,目光却是一直紧紧追着那只青鸟。


有人踏雪而来的咯吱声让他忽而回头,原本紧抿着的嘴角上显露出一丝笑意。


“吾友。”他从那一十二三尺的树杈上跃下,赤着脚落在雪地上。


酒吞席地而坐,茨木转而在他身边坐下,抬起头,视线又寻得那翩飞着的鸟儿。


“吾友可知,那是只青鸟。”


“是,本大爷自然知道。”酒吞抬眼一瞥,“那青鸟大概曾是哪户人类人家的信使,不过腿上并没绑信筏,想来是已经被放生了。”


“不愧是吾的挚友,不仅学识渊博还如此精于观察。”茨木爽朗地笑着,随手拢了拢素白的发丝。


“我今天找你来可不是为了谈那区区鸟禽。”红发的鬼王轻嗤,“拿你前些日子酿的好酒来,茨木童子。”


“吾友说的便是。”茨木起身,片刻回来时手里拿了坛佳酿,启了封,醇厚的酒香即飘散开来。两个万年修行的强大妖怪一人一个酒盏,在微曦的晨光里对斟。


那一坛新酒已经没了大半,茨木乘着酒兴邀酒吞切磋一番。鬼王亦没有拒绝,两人当即散开了妖力,鏖战一场。



茨木在酒吞肩上留下几道深可见血的抓痕,后者伸手唤来酒葫芦,一身张狂的酒气伴着猩红的妖力下一秒出现在白发鬼面前。


有些架不住鬼王愈发迅猛的攻势,茨木喘息几口,调整内息掌心又燃起黑色鬼焰。兴奋地伸出舌尖舔舐自己嘴角流下的血,白发的鬼将兴致盎然地笑,一双眸子亮得似要那碎金般的颜色都溢出强大的气息铺散开来,轰然地动,巨大的鬼手从地底伸出。


酒吞堪堪跳开,鬼葫芦在头顶长开大口,纯粹的妖气向茨木袭来。


茨木有些狼狈地招架着,没注意到红色的身影一晃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后。


感受到突然逼近的妖气,茨木原是下意识地想要出手,却被缚在脖颈上的手逼停了动作。


“挚友果然强大过人,是我输了。”停了手,茨木脸上却是一点都看不出被打败的神色。


酒吞微微理了理在缠斗中散乱的发,“想要赶上本大爷的话,再去练练吧,茨木童子。”


“吾友的强大岂是吾能及的!”茨木的眼中带上了酒吞所熟悉的光,那种敬仰的,一丝不带掩饰的崇拜——酒吞曾经问及他,你追随着我,是为了何物。而他白发的鬼将回答,挚友啊,汝就是位于贵族最顶点的人。吾等众妖理应臣服于汝,尊你为王——之后那繁琐的的记忆渐渐沉寂了,聒噪的话语被他不耐地打断。他向来是喜静的,尤其是这饮酒的时候。


“继续喝吧。”酒吞回身坐下,一手拿起酒碗,一口辛辣的酒液直接灌下。




酒过三巡,茨木站起,一步一晃地向前走去,残破的衣角在风中呼啦作响。


“呐,吾友……”喃喃着,罗生门之鬼的声音里听不出包含的感情,“你说,再自由向远的鸟雀,不是终会有坠落的一天。”


酒吞没有说话。


慢慢攥紧了拳,茨木并没有在意自己尖利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。


“可是啊,挚友……


“若汝愿做一翼孤高青鸟,那吾便化一片蓬莱苍松,许汝一世不落不亡。


“一世。


“不落,亦不亡。”


他一扬手,半碗晶莹的液体泼洒在地上,融了一片雪。


酒吞沉默了一会,突然嘴角一挑笑出了声。


“说那些虚无缥缈的,不如继续喝酒。茨木,我们今天不醉不休。”







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以其强大暴戾著称,民间自是传出了许多关于他的鬼神夜话,有人说他生得凶恶,却喜好化作俊美男子去引诱年轻处女之身的女子,带回自己的住所后杀了用她们的乳房下酒。也有人说,他伙同一些妖怪在晚上洗劫富商的豪宅,拿那钱财铸造宫殿。


人们还说,他身边的二把手茨木童子,也是个令人敬畏的大妖怪,曾经扮过女相引诱人间男子,却在一次失手被砍去了右手。


但当事的两个大妖听过后,也不过不屑一笑。


人类的神话是不可信的。


不说他酒吞童子本就面容标致,他等妖怪也不是都喜好吞食人肉的。那种东西只有最弱小的妖怪才会去食用,汲取那少得可怜的阳气以苟活。就是茨木的那只鬼手——亦不是像他们所传的那样被斩断的。


“这只鬼手是吾在外时被那人类缠上,打斗之间斩掉的。”白发的妖说这话时冷冷一笑,“他们确是人多势众,但也是吾疏忽了,才会让那弱小之辈钻了空子。所以吾才会说啊,这只鬼手被斩断的恨意,绝不会忘记。”


酒吞垂下眼,心思不知怎的突然回到了曾经。




茨木……已经不记得是何时开始跟在他身边的了。


是某天他独自饮酒时,突然出现的强大妖力让他不能不发觉,原本以为是哪个地方来的大妖要取他大江山这块宝地,拉起酒葫芦迎战后,却发现竟然是个愣头青。


对方眼里不知名的兴奋让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按着白色大妖的脖子将他摁在地上,冷冷地对他说,想来我这里撒野,也不看看能否打得过本大爷。


原本以为他会逃得能多远就多远,不想却是缠上了个大麻烦。


之后的日子都有一个白色头发的身影相随。



茨木又带着一坛好酒来找他,多了个酒友酒吞倒也不反感,只是时不时会被这个家伙的聒噪搅得烦躁。


“吾友。”


有一天,他们喝着酒的时候,茨木突然出声。


吾友……?


酒吞咽下一口酒液,挑了挑眉。


和本大爷称兄道友的,还真是第一个。


说不清这家伙到底想要什么。


罢了,由他吧,反正不过是多个人一起喝酒。


若是他真的有什么企图……


杀了不就好了。


那时的酒吞勾了勾嘴角,放下酒碗。


一片新叶落在案台上,被轻风拂去。




后来再能否如此轻松地动念,便是他不可知的了。







茨木的鬼手,是他外出时被斩断的。


走之前还满面笑容的大妖,回来时却是一脸苍白摇摇晃晃。


酒吞耸耸鼻翼,离着老远就闻到了那浓重的血腥味,而那味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。


“吾友。”白发大妖走到他身边,垂下头,发尾沾着点点血迹。


酒吞微微眯眼,伸手去抓他的袖管。


空的。


刚刚想说什么,却在抓了个空的瞬间只觉得所有话都哑在了嗓子里,鬼王的脸阴沉下来。


“怎么弄的。”


茨木没有看他的眼睛,语气里听不出被斩断手臂的痛惜。“外出时偶遇了人类的武士,被他们看出身份缠上了。”


慢慢握起拳,酒吞张开嘴,吐出一个冰冷的字:“谁。”


“不劳挚友了。”白发的大妖抬头,酒吞清楚地看到那双眼中的骄傲和隐隐闪烁的恨意,“那渡边纲之士的刀上带了封印的符咒,是吾疏忽了,才会险些被他们封住妖力。吾友不必担心,这仇我必定自报。”


“若你再大意些,说不定连命都送掉了。”酒吞双手环胸,嘴角似是讽刺的意味。茨木听到他的话也不恼,却是眼里多了丝懊恼。


“吾友的强大敏锐,吾无法比及。”他嘴里还是千篇一律的说辞,酒吞气极反笑。


“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。”


他端起一碗酒,递给茨木。后者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仅剩的左手端起,饮尽。


“若是想一直跟在我的身边,”红发的鬼王看着他道,“那么就给我好好活着。把自己弄的这副狼狈样子,就不要妄想跟在我酒吞童子身后。”


“……是吾给吾友蒙羞了。”茨木抿了抿唇,“不过,下次不会有了。吾会让吾友一直站在鬼族的顶端,必然在那之前会一直伴你左右。”


听到他说的话,酒吞偏了偏头,目光凛冽。


“你的仇我不会插手,让那些自恃太高的人类看看,我鬼王酒吞的鬼将,是不是他们区区弱小之辈能斩杀的。”


他的衣角在风中划过狂放的线条,那双黛紫的眼里是睨视天下的霸道。


“跟上,茨木童子。”


“好的,吾友。”


白发的鬼早已不复苍白的面容,扬起一个笑,抬脚大步流星地跟上了他的王。






“那厉鬼面色狰狞,独剩一只手臂,周身环绕着的鬼火可是烧尽了整个武士府哩。”吟游的诗人们多年后都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,让无数听书的人都睁大了眼睛浑身颤抖,好像那传说中的恶鬼就在他面前,下一秒那鬼手就能掐断他的脖子。




血染的黄昏里,罗生门之鬼踏着还温热的尸首,一副刚从地狱逃出的恶鬼模样。


“人类的武士竟敢惹怒吾茨木童子。”


“真乃不自量力。”


巨大的鬼手扼着还没冷硬的身体,茨木狠狠把那尸身甩出去,向前走了几步,弯腰捡起一把锋利的太刀。


妖气轰然炸散,卷起的飞沙带着血腥的气息,到处都红成一片。白发鬼眯起眉眼,一口尖牙咬得咯吱作响,收紧五指,那本不起眼的刀刃瞬间碎成几段。指节捏得发痛,断刃在压力之下裂开裂纹,最终被完全震成碎末。


茨木面无表情地松了指间缝隙,闪着银光的粉末飘散于风里。残破的左臂衣袖依旧空荡荡的。茨木转身,一路踏过干涸的血泊,走上大将府的阶梯。破开几乎可以算作没设防的结界,桌上的一截断臂让他的恨意又开始熊熊燃烧。


一团黑焰打在房柱上,整个府邸一震,然后烈焰开始迅速蔓延。


茨木在一片废墟中放声大笑,张狂尽显。







酒吞在大江山以南的边界处独自坐着喝酒,望远方残阳,总觉得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
之后一股熟悉的妖力接近了。


盘山的石阶下走来一个妖,浑身被血浸透,打卷的发尾也被染得猩红。手上拿着半截手臂,那浑身的戾气和残破的衣袍相衬,愈发像是一个从地狱来的罗刹,踏着尸山趟过血海走了来。


他的强大,让自己都不可小视。


“吾友。”茨木低头,敛了一身的杀意,将最忠诚的样子展现给他,仿佛上一刻凶恶得能啖人血骨的妖并不是自己,“吾的仇已报。这下方可再待在挚友身边了。”


“你的手臂不打算接回去么。”半晌,酒吞开口道。


“不。”茨木说得笃定,“这恨便是吾以后变强的根源。吾会将它封印入地狱,警诫自己这份恨意。”


“地狱?”他挑眉,“……也罢,终是你自己的事情。你愿怎么办就怎么办吧。”







多年之后,你若问起酒吞童子,他有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,那答案大约是肯定的。


曾经以为自己看清了自己的心,懵懂愚昧的时候啊。


他会叹一声,然后兀自陷入回忆。




那个秋日的枫叶很美。红得似火。


茨木已经几天未见他的挚友了。


他听着风声,走到了林子最深处。


那里,酒吞童子倒在树下,烂醉如泥。


他上前扶起他,询问他原由。


酒吞抬眼看他,眉宇间的沟壑深了深。


“不是她啊。”


他咕哝一声,又灌了一口酒。


“挚友啊,为何汝在这里买醉?”白发妖抬高了声音,


“你不会明白的。”酒吞嗤笑,摇摇晃晃着站了起来,步子一深一浅地走开,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

茨木愣了会,赶忙紧跟着他追了上去。


“挚友!汝到底怎么了!”


酒吞笑了几声,额前的发挡住眉眼,显得有些狼狈。


“我就是当了这鬼王又如何。我又等不到她。”


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的字眼,茨木疑惑道:“她?”


“是在这枫林里起舞的女人。”酒吞的眼里突然燃起茨木久不曾见的狂热,“名为红叶。”



红叶。


茨木的步子慢了下来,有些呆楞地思索着。


吾友在乎的女人?


那是……什么样的人?


回神时,他的友人已经不见了身影。


茨木皱了皱眉。



那之后酒吞又是连着多日不曾出现,茨木不得已再次去寻找。



“吾友啊,汝为何因为一个女人落得这般低落!那女人是何人,强大到足以配上汝吗!”


树荫之下,红发的大鬼发丝凌乱满面醉意,茨木没来由地有些愤怒,上前一步一副叨叨逼人的样子开始说教。


“因为那个女人,汝才会这样!”


“女鬼红叶……她值得汝在这里买醉吗!”


“失了战意的汝,可是没有一点大江山鬼王当有的样子!来!和吾打一场!”


“吾友,汝……”


“茨木童子,你烦不烦!”突然暴怒,鬼王怒目圆睁,“我对她的爱,你又如何懂得!”


“她起舞时的美丽,你不会明白!”


“吾……!”茨木握紧了拳,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,长叹一声离去。


“……吾明天还会再来的。”他走前,只是淡淡撂下一句话。


大概是没听到,酒吞只是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。



周而复始的单方面劝告,和时而冷冷的斥责或是沉默,白发大妖不知疲惫地每天都往枫叶林跑,碰了一鼻子灰又无可奈何地回去,第二天再来。



终有一天,他再去时,却是没有见到那熟悉的身影。


淡淡的酒香和瘴气都还在,但枫叶林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

该如何是好?第一次,他这个直来直去的妖怪犯了难。


风里还带着那人的妖气,他只得趁还没散尽赶紧去追。


赶了几刻钟,他才醒悟过来。


那个方向……是人类的平安京?


自己对那里并不熟悉,若是去那里的话,必须要帮手。


“晴明……安倍晴明。”默念着这个名字,茨木猛然想到曾经挚友在大醉中喃喃这个名字。


以前也有所耳闻,是个人类的术士,若是更准确地说……是被称作阴阳师的人物。


去找他帮忙吧。


想着,加快了步伐。




最终他找到了安倍晴明,也一路在他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的挚友。


那个在林荫深处醉得几乎让人联想不到他是大江山鬼王的妖怪,让他心里一瞬间有种无名的痛。


当看到弱小的妖也想要杀了酒吞时,茨木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。他的拳头按得咯吱作响,下一秒就了结了那些胆大包天的杂碎。


“别看他在你们面前是这副样子,他可是有着自己骄傲的大妖怪。比我还要强大上不止万分。”他一副护短的样子,引得神乐缩了缩脖子,“不过不管怎么说,他这副脆弱的样子,也是十分迷人呢。”


反正挚友怎么样都是最强大的。茨木童子执拗地想。


后来的事情倒是他们谁都没料到的。被吵醒的酒吞童子刚刚清醒就怒目圆睁,鬼葫芦几乎是直接就招呼到了晴明身上。幸得他及时撑开结界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妖气,才没送命于此。


“晴明,就是你这家伙,迷惑了红叶!”他咬牙切齿地再次准备出手,却被旁边的茨木吸引过去了目光。


“没想到你会跟他们为伍,茨木。”他面色不屑,“如何,是来擒本大爷的?”


“挚友为何这样想!吾只是来寻找挚友,愿你恢复以前的霸气的!”茨木忙不迭解释。


“那便别和那家伙站在一起。”酒吞扬了扬下巴,狂傲的语气让茨木一瞬间恍惚看到了那个曾经的鬼王。


“吾一直都站在吾友身边。”



安倍晴明身为平安京第一的阴阳师,自然也是有些实力。交手几轮,酒吞虽是没怎么使力,却也显了点劣势。


“这一切是有缘由的。那个指使红叶的家伙并不是我。”晴明皱起眉,哗地打开折扇。


“等我找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,定给你们一个解释。”



酒吞哼了一声算是应声,拿起酒葫芦转身欲走。


“茨木童子,跟上。稍微陪本大爷喝次酒吧。”


“好的,吾友。”茨木闻言快速跟了上去,两人很快便消失在晴明等人的视线内。



“看来酒吞童子大人和茨木童子大人的关系,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差啊。”八百比丘尼轻掩朱唇,笑得神秘莫测。







不过再如何,那便也是千年前的事了。


只记得最后黑晴明被击退了。红叶也恢复了正常。



那个一身枫红的女子,没了几分疯狂竟是如此落落大方。


酒吞看着她,痴了几刻,却突然觉得有什么缺失了。


“红叶,愿意给我一舞吗。”他轻声问,看着红叶点了点头。


衣裙飞扬,舞动的鬼女黑发上落了几片枫叶,在旋转中落地。


酒吞没有说话,端着一碗酒,也不喝,就只是一直盯着她。


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


“红叶。停下吧。”他出声,起身时放下手中酒盏,才发现那碗热酒竟已凉了。


红叶停下舞蹈,交叠双手亭亭而立。


“鬼王大人,妾身可是哪里跳得不好?”


酒吞望着她,隐隐失神。


“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
红叶垂了眼,“大人可是在说我的舞?”


“啊。不一样了。”酒吞喃喃,“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不一样了。”


那个时候红叶的舞是凌厉的,周围的枫林受她妖力的感染,都好像一片肃杀,暗藏着蠢蠢欲动的杀意。


可现在呢……?


沉默中的林子很静,只有叶片沙沙的声音。


大人爱的不是我。


舞随心,我的心不在此,大人的心亦不在此,那这舞便只是空洞的动作罢了。


是谁轻喃一声,换来对方的释然。


飒飒的风,不及过往的怅然。


读懂了自己的心……才最是畅快罢。







在那以后,又不知过了多久。


大概是很久吧。


“茨木童子,稍微陪陪我吧。”威风凛凛的大妖怪盘坐于席,目光相接,不需更多言语。


他们还是一起喝酒赏月,什么都没有变。


尘世时光的束缚绊不了他们。


那日,是久别的酣醉。







有诗人道,“魑魅魍魉,莫能逢旃”, 实则确切。


人类啊,总是患得患失,永远都是秉着一股傲气,却不想自己的生命较之鬼怪有多脆弱。


——只是那被其玄化的恶鬼孽魂,又有多少是真的屑于去取他等人类的命?


平安时代的鬼灵时有动荡。人类的武士汇聚在一起,讹传了丹波国大江山上恶鬼的作为。彼时两个大妖仍在斟酒切磋,却不料厄运正是要降在他们头上。




安倍晴明找到了茨木童子。


茨木并不喜欢这个曾经和他的挚友有过节的人类,却也并不否认他的实力。他向来是敬重强者的。

“安倍晴明,汝找我是为了何事?”


“只是来提醒你一件事情。”蓝衣的阴阳师目光中很是认真,“近来,我途听了些传闻。”


“是何?”鬼将眯了眯眼,心生了些许不好的感觉。



“有武士正在起义,据说是要退治大江山。”



不大的声音却恍如掷地有声,令茨木眼神一暗。


“渺小的人类,根本威胁不了吾等。”


“不一样的,茨木童子。”晴明的扇子一下一下地点在手心,“他们,集结了最好的术士和武士,领头的是……


“曾经切下你鬼手的,渡边纲之辈的将领,源赖光。


“八百比丘尼做了占卜,他即是酒吞童子之命劫。”



话音未落,他便感受到几乎窒息的逼迫。


茨木无法控制妖气的外放,攥紧了拳,犬齿磨动或像条恶狼。


下一秒,这不可一世的白发大妖突然不屑地笑了。


“安倍晴明,我为何要信汝?”


“我又为何要害你?”阴阳师面不改色,平平淡淡的语气,“你愿信,便信吧。我只是觉得,那些人制造些虚假的罪名,以此来当作退治尔等的借口……实有不公罢了。”


“汝倒是心宽。”茨木哼笑,转了身去。


晴明垂眼,折扇点在手心。


许久没人说话。




“若此事当真……吾会去找汝的。”沉默着立了片刻,茨木。终是吐出一句话。


“好。”阴阳师点头,拂袖离去。




“挚友啊。”茨木倚着桌案,似是无意地发问,“汝有想过,若有一天这大江山也不复存在了,吾等该去向何方?”


“为何如此发问?”酒吞有些疑惑,却还是回答,“若这大江山不复存在,我便随着明月照映的方向而去,有酒和月作陪,便是够了。”


“是吗。”茨木罕见地没有在他身边絮叨,酒吞望向他,突然发笑。


“所以,你啊,就跟着我就够了,茨木童子。”


“吾友……?”


“红枫随风而去,不是能够握在手中的。月光也是遥远的,可触而不可及。你却是千百年都在我身边……”红发鬼叹了一声,半醉地眯起紫色的双眼。“……那么,便一直跟着就好。”


茨木微愣,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。


“吾明白了。”他抿了抿唇,眼神温润如水。




“安倍晴明。”


在阴阳寮大门处看到了不请自来的大妖怪,晴明看起来倒是毫不意外。


“想好了么,茨木童子?”


“汝有何办法?”


“我可以给你一纸言灵咒符,让酒吞童子陷入沉睡,并封印大江山和外界的来往。”


“代价?”白发大妖一改平时跟在他挚友身后那副狂热的样子,冷着脸,目光清明。


“真是一点都不好说话呢,茨木童子。”折扇点在额头,术士仔细寻思着。“也并不算是代价吧……我收你做式神如何?我已经让源博雅进谏天皇,撤下退治的命令,这样一来也算多个有力的证据。”



经过了许久的寂静,茨木微微蠕动了唇。


“……好。”







回到大江山,茨木直奔他和酒吞经常饮酒的那处去。


果不其然,他的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

“茨木,怎么才来?”酒吞抬头,扬了扬手里的酒碟子,“酒都已经凉了。”


“有点事情。”他含糊地推脱,坐下,伸手给自己倒了酒。“……还是温的。”呷了一口,他轻声说道。


半黑的天边,雾蒙蒙地堆了些云,渐渐地开始落下一两点雨,滴进盛酒的碗里。


“吾友啊。”他突然出声唤道,目光呆呆地直视前方。


“何事。”酒吞抬头。暗色的景色中,茨木没有看到,那眼神竟是说不出的温柔。


“吾友,来打一场吧。”




酒吞的妖气。他就是在打斗中都有些痴痴地想,这是他的友人的力量。


那么强大。强大到无以复加。


他嘶吼一声,紫色的鬼手破开坚硬的地表,带着地狱业火般的热浪。


酒吞的身形稳稳腾空在半空,妖力从鬼葫芦的大口中喷发,直击他一手所指的方向。茨木一脚在地上撑住,伸手以黑焰相挡。白汽漫开,浓郁的酒香轰然四散。他们的身影不停纠缠又分开撕裂了空气,破空的吱嘎声不绝于耳。到最后地上全都是坑坑洼洼,而造成这一切的两个大妖完全没有在意。强流折断了旁边几棵古木,茨木一跃于那下落的树桠,轻轻一点,回身,黑紫色的火焰向随后而来的酒吞身上袭去。


酒吞把他的攻势一手接下,一瞬间妖力暴涨,那双紫眸难得兴奋地闪着光,如鸢尾花刹那的开放,让茨木一瞬间的恍然。


下一秒,当他回神,酒吞已经一手虚缚住了他的颈子,然后后背一痛,整个妖被抵在了树干上。


雨淅淅沥沥地下。


茨木紧绷的肩突然放了下来。他收了妖力,原本身边那一层烈焰似的,挡住雨幕的妖气散得无影无踪。


“吾友果真是比吾强大万分。”他笑,眉宇间都是酒后劲上返的醉意。


冷冷的水从树梢滴落,沾湿了大妖的衣裳。酒吞轻骂一声,突然把茨木揽进怀里,避着雨躲到屋檐下。


茨木任他带着自己,身后屋门吱呀的一声关闭,酒吞伸手掸掉肩甲上的水,随意坐在了榻边。


“吾友,屋外的酒还没有拿。”


“无妨。”酒吞看着他,“茨木,怎么了?”




“……”


屋里因外面突降的骤雨显得格外阴暗,茨木逆光站在他身前,纸糊的窗透过一丝丝光,让他的脸侧轮廓模糊得看不清。但即使如此,还是能轻易地看出这大妖今日不在状态。


“我在刚才切磋时伤了你?”酒吞站起,走到他身边。


“并未。”茨木摇头,直直地望着他,“挚友。”


“怎么?”酒吞也不知自己为何放缓了声音,只觉得今日茨木似乎安静得可怕。就好像方才午后的风,丝毫看不出即将到来的大雨。




“汝,爱着吾吗?”




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,那声低低的轰鸣里,酒吞和茨木都没听清这个问题的回答。也许酒吞他自己也没听到这个问题才是。谁又知道呢。


罢了。茨木叹了一声。


逾位于王,则罪该万死。触怒友人,当负荆请罪。但若是以相恋之人的身份……


就当我,是最后的孤注一掷吧。




酒吞因唇上的柔软微微睁大了眼。


茨木吻了他。只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。他感受得到对方的颤抖,像是冷,又像是惧怕什么。那双唇刚离开,却又被他突兀地向前逮住,厮磨辗转,一直深入。他的鬼将今日似乎无比不安,像是即将有什么要发生,直把他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在自己眼前。可他这一刻的心只是被狂喜填满,世界里只剩下温润的触感。




“茨木,汝——!”


他松开茨木,急切地去索要一个答案。而罗生门之鬼翻身与他双双倒在榻上。


“吾的身体,只由汝支配。”面色微醺,茨木低喃,抵上了红发妖的额头。







雨水滑下窗栏,房间里的两具躯体交叠,似是要溺死在彼此的气息里。


酒吞的手插进茨木的白发,指缝间的触感润滑如绸。他把他的鬼将拉近了,轻轻印上一个浅吻。


房间里很暗,但茨木的眼瞳亮得似鎏金。


细碎的吻一路向下,酒吞将头埋在茨木颈窝,嗅着那独有的草木清凛的味道,如一味药蛊,让他越陷越深。


茨木喘息着,一手攀上他的眼睑。


早已化作人形的手细细描摹他脸侧的线条。二人的衣物已经有些凌乱,卸去了一身银甲的鬼将显得有些单薄,修长的身形下隐藏的力量只有他可知。


“茨木……”


 罗生门之鬼闻言,顺从地伸手松了单衣,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时打了个颤。


“吾友,支配吾的身体吧。”他轻笑,独臂揽上了鬼王的脖颈。




暗沉的声线低喘,酒吞放慢速度进攻着,伸手撩开茨木额前汗湿的发。


“唔……哈……”


白发大妖半张着嘴,偶尔吐出一两句轻吟,眼睫如湿了翅膀的蝴蝶,似是无神。


“吾友……吾王……”他近乎虔诚地唤着,声线末尾带了丝眷恋,有如垂死之人般绝望。


酒吞突然一阵心慌,从心底满上一阵冰凉的恐惧,好像下一刻身下的人就会在自己眼前消失了一样。他压低身子,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仍振动的器官,却也仿佛梦境般不真实。


急切地低下头狠狠咬住茨木的唇,酒吞近乎决绝地深入,一瞬间迅猛的攻势好像要把他的鬼将撕成碎片。


可他如何舍得啊。


茨木颤抖着接受,攀在他肩头的手臂收紧,幻化为普通人形的鬼手下意识地扯住一缕红发想让他稳住身形,收紧时盼然醒悟地松开。


四唇急切地相接,一沾彼此就交缠不分。


茨木脚腕处,酒吞送的铜铃在摇晃中叮铃作响。


酒吞半闭着眼,心里的不安刚刚褪下,却忽然发觉颊上一片濡湿。


从吻里退开,他才看到茨木脸上一道清浅泪痕,从迷茫的眼中蔓延到脸颊处红黑的妖纹,一手欲语还休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衣角。


心里激起千帆涟漪,他寻得茨木仅剩的鬼手,覆上后十指相扣,紧紧不分。


茨木回扣住他的手,眼底的爱恋灼热得足够燃尽一片冰冷。


“酒吞……吾爱……”他在气音里唤出挚爱的名字,换来他更猛烈的风雨。


窗外,雨却是快要停了。






拾壹


隆隆惊雷的声响,让床上的人瞬间惊醒,坐起,刚刚掀起了被褥,却觉得哪里少了什么。


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
猛地睁大了眼——


他跌跌撞撞下了床,掠过身边空荡荡的床位,拿起床头明显是谁刻意叠放整齐的衣饰,只是匆匆穿好便向门口走去,期间愈发觉得身体僵硬,像许久没活动过筋骨的样子。猛地推开了古旧的木门,酒吞被眼前一瞬怒涨的金光激得不得不闭上眼。再睁眼,蓝色金色交织着的符文环绕于周围,带着他不太陌生的气息。


“这是……”他向前踏出一步,不想那浮在空中的符字跟着他的步子也一起剧烈晃动,猝然震碎成了细小的光点。


“束缚咒……?”酒吞咬牙,迷茫地环顾四周。


还是他熟悉的地方。不……变了什么。瞳仁近似惊惧地缩紧,酒吞这才反应过来,他刚刚一直有的违和感是什么。


——大江山的景色他看了千年,竟然恍惚间便如此地覆天翻。


身边渐渐包围了无数小妖,但其中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。酒吞啧声,随手抓了一个来逼问。


“这是怎么回事?我睡了多久?”


“您……您就是那位传说中沉睡在这里的鬼王?”那身形孱弱的妖被他吓住了,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话,“我等不知,自从成鬼便听说大江山的鬼王在这里沉睡,一睡已经数百年,不知为何。今日突然感觉到天地暗色,觉得有要事发生,又感到这边一股强大的妖力,才过来的……”


“百年?”酒吞也是愣了,“茨木童子呢?他应该知道这事的缘由。”


“茨木……?”


那些个小妖皆是面面相觑。


“鬼王大人,茨木童子……是哪位?”


酒吞觉得脑中一阵嗡响。“茨木……他是……”


前一夜还和自己缠绵的人的脸庞,突然间好像破旧的书页撕去一角,模糊不清。




酒吞童子失了魂样地向大江山边侧的的方向走去。印象中的枫叶林早就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。


“鬼王大人,再向那边走,便是落鸾坡了。”身边好奇跟随的小妖忍不住出声提醒。


“落鸾坡?”


“是那边的悬崖。”


“这名字由何而来?”总觉得有些熟悉,酒吞开口问道。


“据说是在几百年前,有只青鸾突然飞抵大江山,在这片土地上盘旋数日,终坠落而亡,由此得名。那片悬崖倒也奇怪,原本是枫叶林的边境,但后来枫树全都枯死了便成了片黄土坡。不想那青鸟坠落之后,居然生出一棵巍巍苍松。”那小妖说起这怪谈也是津津有味,“大概也是有神明庇护,那里有股迫人的压力,无人可近,我等都把那里当作大江山的圣地供奉。”


青鸟……青鸟。



酒吞步子踉跄地走上山崖,觉得喉咙有些紧。他停在刚能看见那棵松树的地方,再往前一步便陡然感到一阵威压,心知这是阵法作祟,却心绪烦乱无意去解它,只放了自己的妖力,欲震碎那层虚无的屏障。


不想那层屏障只在感到他的妖力时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被禁锢在阵里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鬼王一瞬间错以为那人就在自己的面前。


高大的古松枝叶繁密,真是应了万年长青的话。只是在那屏障被破的一瞬,针叶的尖端无端地染上了苍苍的白色,着实像是落了一树的雪。树枝最深处,扑簌簌地飞出了一只鸟状的神物,浑身泛着荧蓝的光,却没有实体,每扇一下翅膀便像是一团蓝色的火焰在舞动。清脆的鸟鸣响彻了天地,那雀鸟在天空中悠悠盘旋几圈,直直冲着酒吞飞了去。


一个小小的纸筏被抛下,稳稳落在了酒吞手里,那鸟在他面前扇了扇翅膀,竟哀鸣一声,似烟尘般散去。


酒吞打开纸筏,里面是一纸不知是何年月的书信。


是他熟悉的笔迹。




“吾友,吾一切安好,希望汝不要怪罪吾,擅自做了如此决定 


吾只想护吾友平安,万死不辞


若缘未尽,那当是吾入万次轮回,亦能与吾友再次相见。到时吾定再不离去,守吾誓言,许吾友一地落脚,有吾在之地,便不会让吾友坠落


若缘尽,则请吾友谨记


吾茨木童子,此生挚爱、挚友、追随的唯一的王,皆为一人


其名,为酒吞童子”




信的边角已经泛黄,甚至连墨迹都模糊不清。大约是许久不曾暴露在外,酒吞刚阅读这一会,那字迹已经风化而不可见。



酒吞呆呆地看着那张信纸,恍然回神,这才觉得,几百年年的时光,即使一直沉睡,也在他的生命里描摹下了抹不去的痕迹。


“茨木,茨木童子。”他颓然地念着,明明身边没有风,却突觉浑身发冷。


眼角干干的,没有泪。






拾贰


鬼王只身前往了记忆里平安京的旧址。行走在无人的山径间,两侧只有窄窄的杂木,视线里看不见尽头。他不知走了多久,从晨光微熹走到日光西斜,之后在那条路的深处看到了一处神社的门。深红色的柱子上已经斑驳掉色,只是威风不减。横梁上挂着的铜铃仍响着,长长的流苏打结缠绕在一起。


他在那神社边驻足,徒劳地想感受一丝熟悉的气息,最终作罢继续向前。


路边的砖瓦与泥泞的路残破不堪。


他走过阶台,驻足于一尊石像边。这里能看出曾是一片故居,古老的房子腐朽但仍屹立着,只是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。


“鬼王大人。”一个女声静静响起。


“谁?”他猛地抬头,却看刚刚还没有注意到的房瓦废墟上,赫然坐着一个婷婷女子。


女子一袭素衣,纤尘不染,绝美的面容和身边的景色格格不入。


“鬼王大人,终于来了吗?”


“八百比丘尼……”鬼王眯起眼,念出巫女的名字。


“啊啦,大人还记得我呢。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啊,等来了大人呢。”她还是一样一脸神秘的笑意,让人看不清,从而心生厌恶。

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酒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嘶吼出了声,他只是突然觉得那种冷又回到了身体里。


无人解释一切,流落他一个人迷惑、绝望。


像是人类那些让他嗤之以鼻的感情。


八百比丘尼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,只是挪了挪位子,默默开口。


“大人……想听个故事吗?


“是个很有趣的故事呢。


“不是很美,但很悲伤的故事。”





拾叁


夜落,闹市的街巷开始渐渐热闹起来。熙熙攘攘、开始有些欢闹的街上,各色的灯火都亮起来了。

街角的酒馆是很多人晚上的去处。店面不大,但店里的清酒是出了名的清醇。这一天刚刚酿了批新酒,自然是比往日还要拥挤。


店里时常有些吟游的诗客,今天亦不例外。


酒馆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,着实是个怪人。见他背着一个大葫芦,而那葫芦上的獠牙真当惟妙惟肖。看不清容颜,但斗笠的间隙可见滑落出三两缕银白的发。他一直都是默默喝着酒的,也默默听着故事。


而那上了年纪的游吟老人惟妙惟肖地讲着故事。


火堆劈劈啪啪地响,半醉了的人们聚精会神地听着,时不时高声大笑或唏嘘几声,磕下酒碗的边沿,洒出的几点酒液落在地上。


“当年兴盛一时的魑魅魍魉传说,便在此今也仍被人们津津乐道。”老人啜了一口清茶,手里向烟斗里添烟丝的动作不停。“老衲今日要讲的什么故事呢?”


“那便讲那些妖鬼被退治的故事如何?”


角落里的白发游客因这话一顿,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
那讲故事的老人笑笑。


“自是可以。退治的故事要从百来年前说起了。


“据说当时平安京附近的妖气正值盛况,而多少影响到了平民的生活。丹波国大江山、爱宕山等地都是妖鬼聚集之地。而这其中,数大江山的妖最为猖獗。传说那上面住了两只大妖,因着力量强大为非作歹。后有武士成群结义,誓要退治这大江山。”


老人的目光清澈,脸上的隽隽刻纹里却显出一股哀郁。


“那之后呢?”


很久很久,都没有人作答。最终老人一声长叹,娓娓道来。


“天皇氏勒令撤下退治的命令。据悉是他嫡系的亲弦进谏,说那大江山本不为恶。可武士们执念不死,不管是否为逆反之道,前去一探。只是到那里时,竟空山无人。有一结界封锁了山路,无人能进,亦无人能出。此乃古今怪谈。周遭徘徊的妖怪多被平安京的几位阴阳师大人后收为式神,其中最著名便是安倍晴明大人。也有人称,是安倍大人收服了大江山的大妖,名为茨木童子的妖鬼,方遣散了诸多小妖。可无人证实。”


老人的烟斗,又没了烟。


“安倍晴明大人死后,那些式神又会如何?”酒馆里好奇的听客不由问道。


角落里所坐的那名怪人悄然起身,背上那个葫芦,便无声无息地出了门,剩半碗酒在台上余温,没人发觉。


“这边不得而知。大约会步入轮回,再世为人吧。”老人眯着眼,又饮了一口他的茶。“当今,怕已再无鬼怪尚存了。”


而这时,坐在偏落里的一位青年发出一声轻笑。


“也许仍有呢。”


他咕哝着,将额前有些散乱的红发拨开。






拾肆


从前,有一个很孤独的孩子。


他一直被大家讨厌。


后来他被驱逐,然后在恨中变成了鬼。


这个新生的鬼很强大,但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存在并没有意义。


于是他一直一直寻找着。寻找着他的“意义”。


不停地战斗,最终他找到了。


那是……比他还要强大的人。


是他的神祗。


他追随着他的神。像是青鸟追随着自由。


他一直卑微地奢求着更强的力量,让他有资格跟在他的神身后。


因为他的神也很孤独,他渐渐想要更多……想要和他的神比肩。


因为这样他们就都不孤单了吧。


……所以那以后他的神,变成了他的友人。


十年,百年,千年。他觉得一直跟在友人身边,大约就找到了生命的意义。


……可是后来,他的友人找到了自己孤高的月。


但月总是不属于他的。


于是他试着点醒执迷不悟的友人。却在他友人回悟的时候,自己又陷入了迷茫。


因为啊,他发现他的友人,他的意义要离他而去了。


他倾尽一切留住了他。


但他自己却遗失了这份意义。


他遗忘了一切。


用来传信的青鸟盘旋在晴空,却找不到了他的自由——最终力竭坠落。


似乎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原点。他又开始寻找。


可没人知道他这次能否找到他的神,他的友人,他的意义了。




那日,黑发女人兀自说着,平静的语气像一切与她毫无干系。




酒吞童子没有狂气迸发,亦没有怒目圆睁。


他沉默半晌,转身离去。


“大人。”他走之前,八百比丘尼叫住了他。


“何事。”他站定,语气冷冷。


“我已经找到了死的方法了,大人。”八百比丘尼的声线平静,却语出惊人。


“与我何干。”


“大人,我的心事已了。”她笑,“我自希望您的也是。”


酒吞没有回头。也许并未听到她的话。毕竟她的语气很轻。




他走了,然后独自一人在月夜里,坐在大江山那棵松树之下。


“茨木,茨木童子。”


他以酒对月。


“你又玩着什么无聊的把戏了,对吗。


“回来啊。


“明明好像昨夜我们仍一起相拥入睡。


“这只是个幻境,是吗。


“不是说要一直追随本大爷么。


“你不是说,我是汝爱吗。


“结束这个幻境如何?


“本大爷出来之后陪你喝酒。


“你以前可是赶都赶不走,这次本大爷愿意陪你了,怎么,难道不愿意?


久久的,只有风声在耳边响着。


“你亦是吾爱啊。”他突然轻喃,倾倒了酒碗,半碗带着妖力的神酒丝毫不怜惜地洒在地上,融于土里,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

“本大爷大约是醉了。”他借醉意大笑,长叹数声。


那夜,从沉睡中醒来的鬼王酒吞,一夜发丝全部由火一般的红变成了月光似的银白。






拾伍


吾在哪里。


他张开嘴,喉咙干涩暗哑,吐不出一个字节。


四周是一片茫然的混沌,没有声音,亦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,只有残破的衣角飘然浮在空中。


男人没来由地一阵恐惧。他想挣扎,却发觉根本无法动弹。


吾为何在这里?


这是何方?


吾是谁?


“酒吞……酒吞童子。”


他听到一个声音极轻地在呢喃。本是有些低沉的男声,声线里却饱含了不和谐的温柔,像情人间耳鬓厮磨的轻语,只是仔细听便能听出那背后深切的感情,绝望而自嘲。


“汝是何人。”他的从嗓子里嘶声道,狼狈得像撕扯的野兽,血淋淋的,很疼很疼。


“酒……吞……”那个声音仍在呢喃着,不经意似的提高了些许声线。他颤抖一下,咬了咬唇,尝到嘴里微微的铁锈味。


“汝是何人,吾又在哪?”


“酒吞童子……”那男声里多带了些许急切,像是呼唤一个不可求的人,笨拙的表面下暗潮涌动。


“汝名为酒吞童子……?那又是谁?”他的眼中闪过迷茫。酒吞童子……这似是个很熟悉的名字,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谁。记忆是一片肃静的空白,什么也没有、一丝纤尘不染。身体还是动不了,他稍稍用了力挣扎,内心的疑虑越发增加。


“酒吞……童子!”那声音陡然提高,几乎是在喊叫。他没来由地发起抖,颅内嗡嗡作响,而那个声音回音般重复着,一遍一遍,“……酒吞……!”


“不要。”


“酒吞!”


“酒吞……是谁?”


“酒吞!!”


混沌里炸开一团炽烈的红,如星火燎原,迅速点燃了黑暗。他的身体被那看不到的火舌舔舐,灼烧的疼痛达到四肢百骸。
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”


“酒吞童子!!!!”


他撕心裂肺的喊声和那个声音一道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雷鸣样回荡,余下古钟的嗡响在哑掉的尾音里,愈响愈澈。


一刹那间他的金瞳猛然睁大,意念回梭于时光的隙缝间,千年前的一幕幕顺着记忆逆流。


白发的老人已经蹒跚,手里的折扇都快拿不住,看着他的目光里带了些许遗憾。


“茨木童子,你怪我吗?”


“怪汝何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,平静、哀伤。


“怪我将你从他身边分开。”上了年纪的阴阳师仍看向他。


“那是唯一一个能让吾友活下去的方法。吾其实该谢你。”他低头,在这个年迈的、大致也算友人的老人面前,收敛了棱角。“但吾自然,还是想见他的。”


“那便去吧。”阴阳师点头。


他苦笑,“那也只当是饮鸠止渴罢,只会让吾更……”


老人没再说什么,只是长叹。


当晚,已达百寿的老人病危。


他守于屋外,感受到友人的阳气愈发浅淡,几乎感受不到,却还固执地站着,也算尽了他为其做一遭式神的职务。他想,恍然心里一阵针锥似的痛。不是哀伤之痛。那痛太真实,简直好像他的灵魂要被撕开一样。


稳住虚浮的脚,白发妖突觉自己的力量在消逝。


睁大了眼,他才发现自己像被浸入寒冬的河里,冷得瘆人。多久没有接受过这么强烈感情,他控制不住自己在发抖。


要消失了。


他的魂本在归于那人手下之后就绑定在一起,那人命散,他自然也会步入轮回。


还不想去。还想见他。


有个声音在心底放肆喊叫,他几乎下意识地伸手,缠绕在指尖的黑焰褪去暗色,变成精纯的青蓝,幻化成一只飞鸟的样子,昂首长鸣一声,向远方飞去。



他凭着自己的强大,在世间固执地又呆了三日。三日之后,便再也当不住力量的消逝。


卷入轮回的瞬间,他感到系着他心念的青鸟亦泣血坠亡。




“吾爱。”他微弱地呢喃着,泪湿了眼帘。


那人如火的发。矫健的身姿。回首时浅黛色的眼。征战时高站在尸山血海上的背影。酒意酣畅的笑。夜里揽住他一声声温柔的呼唤。


“酒吞。”他唤着他的王的名字,一如当年他初次听见那个日后与他再脱不开干系的名讳时。


“若吾还能找到你……再守你不落不亡。”


那个声音和他的重合在一起,宁静地带走了最后的意识。


这便是轮回了。





酒吞翻身坐起,后背染了一片冷汗。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,却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便开始消逝,任凭这大妖试着抓住,也匆匆不留步。最后一点痕迹都不留下。


酒吞抓了抓自己的白发。他梦见了什么?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无?


算了。


翻身下床,他拿过酒葫芦,往背上一挎,便出了门。






拾陆


他又来到那个小酒馆里,仍是挑了最角落的地方。游吟的老人今天不在。他也乐得清净。外边的天还没有完全黑掉,却也快了。马上这条街上便又会人声鼎沸。或者说今日也许更甚。今日似乎是什么人类的节日,街巷里就算现在也开始三两地有了人。


下弦月升上夜空,明黄的灯在酒馆的屋檐下随晚风晃荡。夏夜很暖,微风吹入屋里,让醉意更快地弥漫。


酒吞眯着眼出神,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有一次到人间的时候,那时他去了一个名声兴盛的酒馆,要的一坛新酿味道却是不佳,他怒意顿起,差点将那酒馆直接撕成碎片——最后他只是掀了桌子,冷冷回头便走。自那之后,他几乎不来人间喝酒,反正自己的神酒便是最好的。想当年那些小妖,哪个不是觊觎他一口酒,偷着喝了就能妖力增强?虽说到底也都是些杂鱼。


这里的酒,相比之下,倒是和他的神酒有得一比。樱花的味道和他常用酿酒的枫叶味道不同,少了那么点苦涩和冲劲,回味倒是无穷的。


酒吞自认挑剔,却能看上眼这里的酒。


他已经来这里很久了。久到他都有些记不清多久了。在醒来之后大概就一直来这里了吧?茨木不在之后……


瞳孔一缩,他手里的酒碗瞬间被捏得裂了痕,酒从那里滴滴答答地滴落。


“这是店里剩的最后一坛新酒了。吾不过来晚一点,都没有拿到。汝这样浪费好酒,倒不如让出来。”异常突兀地,他的身边响起了一道声音。


那么熟悉,犹如惊雷炸响。


酒吞骤然抬头,酒碟儿掉在了地上,摔作几块瓷片,酒泼在地上的尘泥里。


嘈杂的酒馆似乎一瞬间安静了。


面前站的一个男子,一头红发扎成马尾,柔顺地披散下来。


那双瞳,如隔世的明月,耀眼的碎金占据了他的全世界。






拾柒


他愣在那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男子的面容和记忆中完全重叠,脸上带着笑意时眼窝边的笑纹亦是一模一样。


“……”那人看着他碰洒了酒,皱了皱眉。


“茨木……?”他颤着声问。


“汝如何知道吾的名字?”茨木肩膀的线条绷紧了,脸上露出他所不熟悉的神态。


“茨……”他的喉咙哽住,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,指尖冰凉。他不记得自己怎样落荒而逃,有多狼狈,只记得茨木看似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袖口时的表情,和当年一模一样……那个晚上——他的鬼将一脸泪痕,全是他当年没看出来的决绝的爱恋。



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已然熙熙攘攘的街道,不知自己应当去向何方,麻木地跟随人潮走动,一头耀眼的白发散乱无比。灰落落的树梢因得夏日的风更为干燥,燥热的空气里都是人声的鼎沸。酒气和各类腐靡的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头昏脑胀。


身后的气息有些变动,酒吞的瞳孔一收,猛然回头。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他愣了几丝,随即苦笑,自然是过于思念,刚刚的青年多是自己出生了幻觉。那人不是已经……



“汝在看哪里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


他猛又回头,看到人潮拥挤中,刚刚的人胸背挺直地站在他面前。


四周的灯火虽冲亮,却不及弦月的柔光打在那人的发上,虽不是多年前的模样,却还能看出温润如水的柔软。他只是愣在那里,攥紧双拳,凉意从脚跟攀上,直达天灵盖顶,化作膨胀的狂喜,令他反而又醉酒般眩晕。


“汝看上去确是强大。”茨木张狂地一挑嘴角,“刚刚在酒馆吾便感受到了。汝可愿与吾一战?”


他紧紧压住自己差点脱口的呼唤,只是定定地看了那人好一会。四周人们的走动一下变得无关他们,又好像所有人刻意给他们让出了路。他阖眼,蠕动嘴唇道,“茨木。汝不记得我了?”


“……”那人看他许久,微皱了眉,“吾不记得有见过汝。吾自有记忆来便一直于各地游历,只记得自己名为茨木童子,却是不晓得遇见过汝。”


心里万般感情翻涌,酒吞错开眼沉吟,“……那好。我仍有一问,我刚刚明明先你一步出了酒馆,你却如何能在这里截住我?”他有些怒的,因茨木不记得他,或者更多是失望。


“徘徊的时间久了,便记得道了。”茨木笑笑,“在这般拥挤的街上,不记得路,岂不迷失自己。”


酒吞张嘴,什么都没能说出口。


希望他是因为仍记得自己吗……?可他此下已然说清了不记得他。


茨木啊……你让我好等。可是等到了,又给了我当头一棒。



“吾就当汝已应了约。”茨木还是他熟悉的雷厉风行,“汝不是怕了?”


“自然不是。”他扯起嘴角,回给他一个一样的笑。


“那么,三日后的此时,吾在此城以北的山冈等汝。”他的鬼将一甩头,束起的马尾甩过一个潇洒的弧度。


酒吞看着他消失在目光中,许久,正了正肩上的酒葫芦,转身走开。



徘徊的时间久了,便记得了。


他亦等他太久,所以这次定不会轻易放他走。


罢了,反正千年前他能用强大留得他,此今自然也能。


“汝是吾的鬼将……自始至终。”






拾捌


三日后他早早便到了约定的山岗。不想那时早已有人候着了。


“汝来了。”那人扭头,眼角带着嚣张年轻的笑意。他淡淡点头,目光却是从未移开。


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能看到远处的闹市灯火通明。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,家家才刚开始点灯,映得夜空也是通亮的。


“那便来让吾领教一下吧。”茨木舔唇,之后一拳带风地直冲他面门而去。


酒吞闪身躲开,犹豫了一刻该当用妖力否,只一刻后便划去了这个念想。他压下妖力,向前迈了两步迎上茨木的攻势,错开他的拳头抓住了手腕,手下一个暗劲,茨木的眼里现出疼痛后的狠戾,膝盖顶上了他的腹部。酒吞猝不及防,狼狈地跄了一步后抬手,腕处的护甲挡住了茨木回身时的侧踢。


他错开两人间的距离,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牙由于兴奋被咬得咯咯作响,望进茨木的眼里,看到那里只有他的倒影。


只是他的……


他的鬼将。


酒吞觉得自己像是醉了,意识清醒却浑身燥热,许久未曾舒展筋骨,便自刚才的几招里寻回了几多年前的自己。


他突然怒吼一声,脚下发力,青色的衣衫猎猎作响,深色的瞳里流光溢彩,恍然和多年前立于血海之中的身影重合。


茨木不知怎的,总觉得心底一震,有种过于激烈的感情排山倒海掀起,一时间让他无所适从。


“很久没见过如此强的人了。”他喃喃,目光紧随着酒吞突如起来的迅猛攻势,向后退闪躲避,瞅准他发力的间隙回击。



他们打了许久,茨木终是有些疲累,却见那人依旧游刃有余,震惊之余还生了些钦佩。


他本不会这么狼狈,奇怪的是这人似乎很懂得他的招数,似乎认识了他多年,根本不是第一次交手。他不由心下疑惑,想起这人知道他的名讳,说不定真的是曾经认得他的。他自诩孤傲,只记得强者,可若真有此般的劲敌,不该没有印象。还是说……



茨木本就快要力竭,堪堪躲闪间再被思绪扰乱心神,突然避不及,右臂被酒吞抓住,后者尖锐的指甲刺啦一声撕开黑色的衣袖,血从三道裂痕里渗出。


火辣辣的疼痛窜上神经,茨木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着。


“茨木!”酒吞急忙在他身侧俯下身,然后看似下意地拦住他要捂上伤口的左手,先一步查看。


他心中疑虑更深。


他一直游走挑战强者,受伤自是不可免。他习惯受伤时先用手去探,若伤口不深便放任不管,反正也早已习惯。这习惯可以说根深蒂固,他翻开伤口时的疼痛亦可让他保持清醒,可他多不在人前显示弱态,更不会有人刻意去注意,别何况这只有一面之缘,此前素未谋面的人。


“汝到底是为何人?”他的声音里带了危险的语气,却又并不显得敌对。强者为王败者为寇,茨木一直如此固执地相信着。他只是明明感到这个男人不是常人,正如他第一次在酒馆里见到时,本不惹眼的角落里,这男人身上掩盖不住的强大却让他兴奋。


强者。或是说王者。



“茨木。”酒吞擦去茨木额头的血污,定定看着那双赤金的瞳。


“汝……”茨木回望时声音一顿,心道之前一直以为他的眼是墨色,却不想是黛紫色。


明明是清冷的颜色,杂糅了复杂的感情后,便显得不那么冷了。


“是我的错,刚才下手太重。”酒吞低头查看他的伤势,发现自己何时起不小心泄露了妖力,现在那伤口上包裹着一层瘴气。


他拿过一边的酒葫芦,倒出里头的酒液。透明的神酒带着他的妖力淋在伤口上,那处不过眨眼间便愈合如新。他伸手触碰茨木已经恢复如初的皮肤,突然发觉这右臂还在。他愣了愣,心里升起一股暖意,刚想抽回手,突然二人肌肤交接之处好似迸开了火花般,在他一惊时有一阵耀眼的蓝色光芒冲出,在空中膨胀伸展成鸟雀柔软的羽翼,在二人反应过来前冲入茨木体内。


“茨木!”




茨木的脸颊边侧生出妖异的面纹,一直伸展到变尖的耳廓,一长一短的鬼角从红发中伸出,黑金色的细碎花纹缠绕于上。


茨木的颈子仰起一个脆弱的弧度,双唇微张。


他再睁眼时,一片迷雾散去,清明的眼底是深邃的黑色。



“酒吞……酒吞童子……?”他颤着声问,是酒吞记忆中一样的语气。


此时才过戌时,放眼望去,山下一片金光闪烁通明,万家灯火。






拾玖


不死的巫女仍坐在那里,手拂过法杖的仗尖。


命数,不是人能改的,不是么?


因为缘未尽,所以必将重逢。


他们的故事,到这里自然未完结。


她莞尔,优雅地起身,无声无息地离开了。


已经过了太久了。也等太久了。


夏夜的院子里,一二碎蝶在破落的门前盛开的樱花树上停了一停。


水池边的醒竹水满得溢出,偏向一边,发出一声轻响,向水坛里倾倒了里面甘甜的露水。






贰拾


“又快落雪了啊。”


酒吞应了声,给茨木续上酒,随口说着,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温柔。“怎么?又想起以前了?”


“自是。”茨木也笑,“这么多年见到的雪,都没有当年的好看。”


“当年……?”酒吞挑眉,撑着下巴看向他身边的鬼将。


“记得吾当年与挚友汝立誓那日吗?那日的雪,可比吾见过的任何一场都美。”茨木眯着眼,啜饮着冒着热气的酒液。


酒吞捉住他微凉的指尖,动了动妖气为他暖着,“啊,我记得。”


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,他勾了下嘴角:“你那日说,若我想做一只青鸟,便许我不落不亡。”


“挚友还记得。”茨木欣然点头,目光投向远方,最终停在了山脊上那处断崖,“吾想,吾大概是做到了。”


“你的魂魄化的那只青鸟,最终找到了他的归宿啊。”酒吞也看去,反问道,“茨木,你当时写给我的信上是什么,还记得吗?”


“说若缘未尽,还能再见,便常相厮守于吾友身边。”茨木大大方方地承认,“吾友去哪,吾便去哪。”


“说得便是。”酒吞敛了笑,神色认真地将茨木的脸转向他的,“茨木啊,你知道本大爷为何要问吗?”


“这……不知。”茨木有些疑惑。


“青鸟再过自由,也都是在被人放生之后。在那之前,只能沦为人们传信的鸟禽罢了。换而言之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欲言又止,随后还是说了出来,“那等鸟雀,是没有过去的。”


“吾友所指的是……?”


“就如同本大爷一样,曾经为人和为鬼的记忆,都已经因时光淡了。纵然为妖,曾经过去的也早就回不来。那青鸟和我又何尝不相似?既是没有过去,再努力地飞,也都是徒劳的挣扎,本无意义,早晚有一日会落,一时的落脚之处又有何妨?


“所以啊……本大爷需要的,不是落脚栖息之处啊。若问何求……”


这次他紧紧抓住了茨木的手。


“只求另一只青鸟,能和我比肩同飞。


“既然没有过去,那便去创造未来,如何?”


茨木结舌,只是看着他,深陷进了那深情的黛紫色漩涡。


许久,他的眼眉展露出欣喜之意。


“若是汝希望的,茨木必然会达到。


“酒吞啊……


“吾友……吾王……吾爱。”


他环过酒吞的颈,狠狠把他们两个拉入一个吻。



“茨木。”分开之时,酒吞一手摩挲着茨木的脸侧,轻声出声。


“吾友有什么吩咐么?”茨木任他去,轻抿住的唇上有层漂亮的水色。


“和我一起准备,在今年初雪时,百鬼夜行。”他的王的神色一如记忆中的不羁潇洒,多了几丝只有他能感到的柔情,“是时候要让整个鬼族明白,鬼王酒吞和鬼将茨木归来了。”


“好。”他痴迷地望着白发的妖,再次献上自己的唇。






尾声


据说那丹波国大江山的山顶,有棵名为落鸾的青松。


这青松枝梢末端是奇异的银色,似冬日里白皑皑的雪,但若仔细一看,实有火焰般的红。


还有人说,在这周遭常能看见两只羽色亮丽华贵的青鸟比翼齐飞,于松雪之间羽织相缠,却从没见有过落脚的时候。


想必是有灵性的神鸾,厮守生世,便也不落不亡吧。


他们一起走过春夏秋冬,沧海桑田化作泥土,被踩在脚下。


又一年冬去春来。






END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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